我死了嗎?
「我死了嗎?」我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,四周出奇的安靜。和我印象中的嘈雜的世界完全不同。頭痛的幾乎要裂了。我無意識的晃了晃腦袋,模糊記得我從100層的金帝大廈跳下來。以擺脫債務纏身的威脅。燈光,人群,醫院,是我最後的記憶。
「睡吧。。」一個聲音親柔地說。
「我死了嗎?」我嘟噥道。
「睡把。」那個聲音如母親的暱喃,令人不由自主的安靜。
「這裡一定是天堂。」我給了自己肯定的答覆。然後安心地再次沉沉入睡。
多久了?我沒有這樣毫無心事地進入夢鄉了。太多的生活壓力,年邁的父母,癡呆的弟弟,大堆的債務,壓的我喘不過氣來,是的,在走投無路下,我選擇了自殺。我曾經多麼熱愛生命,哪怕在最困苦的日子裡,但當我最愛的女友也因為懼怕我的債務纏身而離開我的時候,我已經對一切失去信心了。站在金帝大廈的樓頂上,向下眺望,我自嘲地想著,也許,死亡會解決一切的,我閉上了眼睛,隨著呼嘯的風聲,縱身向下一跳。。。
「啊!」我直楞楞地從床上坐了起來。額頭已經佈滿汗水,一縷頭髮濕漉漉地耷拉著。我不停地喘著氣,驚魂不定。
一隻軟軟的手放在了我的肩膀上,然後是妻的美麗容顏映入我眼簾,「又作惡夢了?」她關切的問道。
我搖了搖頭,沒有作聲,反身下了床,走到桌旁,拿起一杯涼水,咕嘟咕嘟的喝了好幾口。心跳終於緩和下來了。
妻也起來了。她不安地望著我。我笑了笑,握了握她的手,「沒事,還是那個夢。」
「夢見你死了?」妻依偎在我懷裡輕聲地說,「車禍都過去1個月了,你還在作惡夢。。」她的嘴唇溫柔的磨蹭著我的臉頰。「我們出去旅遊吧。最近有個新開發的旅遊點。夢谷,很好。」
「我不想去。」我粗魯的回答,可是看到妻受傷的眼神,我又內疚起來,她畢竟是關心我啊。我吻著她說,「對不起,我只是有些心煩。我們明天就出發吧。」
妻高興的笑了,「你會喜歡那裡的,那裡很美,很美。」她環著我,夢囈般地說,「小時候,我也做些我死了的夢,後來。我就想這裡美麗的事情,一點點,我就不再做夢了。碰到你以後,我再也不做那種夢了。你是我的一切,夢裡。。
全是你。。」
我感動地撫摸著妻,她的雙手柔滑光潔。是啊,除了那個惹人心煩的夢境,還有什麼不滿足的呢?
2203的社會早已經擺脫了階級制度,按需分配,隨心所願作自己喜歡的事情,是司空見慣的事情,每個成年人都能按照自己喜好生活,不需要為生活奔波,這裡沒有貪婪和暴力,每個人都只取自己所需。人心純潔。
我是個風光攝影師,這不能說是我的職業,只能說是我的喜好。在2203年,所有的職業都是不計酬的,你所做的一切只是因為你喜歡。我有個美麗的妻,一幢漂亮的房子,一群和藹可親的鄰居。要不是上個月的那次意外的車禍,也許一切都完美無缺呢。
醫生說可能因為車禍受到的撞擊,激活我大腦中的一些記憶層疊細胞的遺傳部分,讓我產生了臆想,可能我的祖先中某一位的遭遇就是如此。
對於這種說法。我是半信半疑的,不過,我是記得我奶奶的奶奶說過,似乎我們祖上有位是跳樓自殺的。但這與我有什麼關係呢?現在的社會,金錢已經是個只有在字典上才能查到的名詞了。不管如何,看來。度假是對我的最好的療劑。
我和妻整理了些簡單的行裝,登上了去夢谷的路,臨行前,我去找了鄰居老沙,他是我的好朋友,想托他照料一下我的房子。
「他們搬走了」,新住客康奈兒微笑地對我說。
「奇怪,昨天還看到他們的,搬走也不說聲。」我嘟噥著,不悅地皺皺眉頭,經常會有一些鄰居匆忙的搬走,然後又搬來些新的,這我們早已經習慣了。但老沙是和我最談的來的一個,昨天早上我還看到他在花壇澆,可是今天,卻連告別都沒有就走了。
無奈之下,我只好委託康奈兒幫我照看房子,她一口答應了。
我帶著些許的失望回到了妻的旁邊,妻安靜地聽我抱怨完,理了理她的頭髮,安慰我說,「鄰居們喜歡自在的生活,又何必去管呢?這樣的事情,我看的多了呢。只要想想他們其實很快樂,不就行了?朋友,不一定要天天見啊。」
我惻著頭,想了想,滿意地笑了。「你真是我的小精靈」給了妻一個甜蜜的吻。狠狠踩下了油門,車子如離眩的箭般飛出。
夢谷真的是個美麗的地方,鮮花,綠草,還有在小溪中游動的魚,我和妻快樂瘋狂的在這裡度過了一個又一個浪漫的夜。
夜晚,我們在野地上燃起篝火,熊熊火焰映出妻嬌艷的容顏,我感到幸福極了。
擁抱著妻,螢火蟲在四周慢慢飛舞,「生活在2003年,真好!」我輕輕歎到。
妻低聲笑道,「你傻了嗎,我們屬於這個美好時代啊。」
我的眼角眉梢滿是笑意,正要答話,卻忽然一楞,那不是老沙的妻子北星嗎?
他們也來這裡度假了?我推了推妻,向北星的方向努了努嘴,妻欣喜地叫起來,「星兒。!
」我們倆手牽著手快步向北星跑去。
北星一臉陌生的樣子,她不解地望著我們「先生,太太是。。。?」
「星兒?不認識我們了?老沙呢?他怎麼沒和你一起?小倆口鬧彆扭了?」說著說著我自己都笑了出來。北星和老沙的感情之好是有口皆碑的。在這個社會,很少有夫妻反目成仇的現象。我是以戲暱的口吻說的。
沒想到。星兒卻臉容一整,正色說,「先生,清放尊重點,我還是獨身呢。
根本就不認識什麼老沙,連您我也是第一次看到。」
這太可笑了!我禁不住大聲笑起來。漸漸地,我有些笑不出來了。北星還是一臉嚴肅地看著我。印象中的北星是活潑開朗的,妻推了推我。似乎在示意我注意下言行。
我尷尬地冽了冽嘴,做了個誇張的手勢。「北星小姐,能否請您告訴我,如果您不是我認識的那位北星,那您是誰呢?」
北星似乎又恢復了她活潑的本性,俏皮地向我一笑,這讓我更確信了她是在故意逗弄我。「先生,那您是誰呢?」
我向妻擠了擠眼,帶著種逗逗北星的心理,開口說,「我嗎。。恩。。我是。。」
忽然,眼前天旋地轉,一片片的黑暗向我襲來。我驚慌失措,想拉妻的手,卻看到妻正張嘴向我喊著什麼,還有含著淚光的大眼睛。
「醒了。他醒了。」周圍一片嘈雜,人頭纘動。
我厭惡地皺了皺眉,不情願地睜開了眼。四周都是陌生的人,陌生的眼。
「我的妻,妻。。」我喃喃地喊著。
「看來你還沒有清醒呢。」一個彪形大漢兩手插在白大褂中,說「我是藍絲博士,歡迎從死亡中歸來。」
「什麼。。」我有些茫然的看看他,頭痛的要裂開了。我無意識的轉過頭,旁邊的鏡子裡映出的是陌生的人影,「啊!這是誰!是誰!」我狂亂地觸摸全身,這不是我。絕對不是我,我的手沒有那麼粗糙,身體也沒有那麼肌肉發達,我只是個鋼琴師啊。我痛苦地閉上了眼睛。記憶如錐般刺我的心,一切全回憶起來了。
「我已經死了。。」我低聲說。
藍絲博士使勁地搖頭,「你沒死,你又活了。現代技術的發展是不會讓你死的這麼容易的。雖然你是高樓自殺,你的身體已經面目全非了,但是由於你為了救治你弟弟的病而欠的巨款沒有還清,而且數目太大,所以經債主向法院提出申請,要求把你的意識移植到生化人體上,以繼續償還你所欠的款項,法院批准了他們的請求,現在,你的這副身體是個肌肉型的,你可以靠這去打工賺錢了。在沒有還清欠款前,不許會見你的家人。你要一直在法院的監督下做工。法律!是尊嚴的!你休想靠自殺來逃避你的責任!」
我嗚咽著雙手抱住頭,「我還曾以為2003年是個幸福年代呢。一切都是我的幻想了。」
「並不全是。」藍絲博士看著我詫異的眼神,得意地說,「培植一副生化人體是需要時間的,當中還要算上法院的起訴日期。考慮到你們這類人死前多為飽經痛苦,所以在漫長的等待日期中,我們為你們創造了個虛擬環境,加入你們的意識中。讓你們能過的好點,像老沙,他和你有類似的經歷。他的判決比你早下來,所以我們也只好拆散他和北星的美滿婚姻,當然,我們已經調整了輸入北星意識的信息流,她是不會記得老沙的。你的妻也一樣。」
「什麼!」我猛然抬起頭,「她不會記得我!怎麼可能,這太殘忍了!」我憤恨地喊出來。此時,此刻。我是多麼地想念我的妻啊,我絲毫沒有一點活過來的喜悅之情。
藍絲博士安慰地拍拍我的肩膀,「別這樣,畢竟,你還是度過了一段美好時光啊,再說了,想想看,有多少人能有你那麼幸運,死而復生啊?活著還是好啊。」他瞥了下牆上的鐘,又說,「好了。法院的人快到了,他們會領你去工廠的,從此以後,你就要開始為償還你的債務而奮鬥了。在走以前,我可以滿足你一個要求。說吧,是想吃頓大餐,還是來次虛擬泡妞?」他慷慨地等待著我的回答。
我看看這嘈雜的世界,和陰雲密佈的天空,心中再次出現了美麗的花園,碧藍的天空,和微笑著的妻,我久久沉浸在我自己營造的世界裡。許久,許久,我才抬起頭,臉上不知道何時,已經佈滿了淚水,望著藍絲博士探究的臉,我一字一句地說出了我的心願。
「我想死。」